我学英文是从17岁开始的。以前都是学的俄语,那时候“一边倒”嘛。当年是可以以俄语为考试的科目进入英语专业的。但是我第一志愿没录取,第一志愿是北大法语系,因为我父亲是学法文的。第二志愿是复旦英语系,录取了。进去以后,从头学起,只能在慢班里面。那时候分了快、慢班,学过英文的是快班,我们是慢班。
所以我不相信学外语非得从幼儿开始;而且现在从小学的学法不对,给孩子教几个单词,有客人来,家长就把孩子遛出来,是表演性质。中学以后,功利性太强,为了日后出国,考托福和雅思,这种思想多多少少都影响着家长。至少我们当年学外语没有这种功利心理。
学外语没有什么特别的诀窍。
第一,非常机械地模仿。灵格风(Linguaphone)讲的那些话实际上从内容看一点含金量都没有:The table is on the floor,桌子在地板上;The gramophone is on thetable,留声机在桌子上;The record is on the gramophone,唱片在留声机上。你就学它那个腔调,到惟妙惟肖、滚瓜烂熟为止。你如果甘心千百万次地、亿万次地就这么学,就这么模仿,特别是语音,差不到哪儿去的。能够千百万次的模仿,像小和尚念经,“青山隐隐水迢迢,秋尽江南草未凋。”我觉得小时候学的背功蛮重要,学外文也同样要背功,有时候你不要去考虑它的内容,就机械地背。甚至不过大脑,就是让舌条和口腔劳作。
第二,要慢慢地进入到内容,不时地跟中文做比较。在模仿的基础上有时候停顿一下,想一想跟中文有什么区别。
用一个比较的例子,允我自我显摆一下,我当年翻译江南的《蒋经国传》,里面有一句话“小蒋在很多方面继承了老蒋的衣钵”,我翻出来就非常简单:Jiang Jr. is his father's son in many ways,小蒋在许多方面就是他父亲的儿子。等于把这句话再倒过去翻译成中文的话就成了这个样子,这样翻来翻去,实际上就在对比。
第三,要晓得英文的历史。一千多年以来,英文一个受欧陆日耳曼语的影响,形成古代英语,连English、England这两个词都是源出欧陆;另一个是来自南边的影响,罗马人史前占领英伦三岛,后来圣奥古斯丁把Christianity传入,当然更重要的是1066年的“诺曼征服”,带进去法语的影响,拉丁等罗曼语族的影响。所以,在英语里有那么多字形完全一样,但是意义不同;字形完全不一样,但是发音相同的。
了解这段历史,晓得这两大“祖先”,对学英语也是有好处的。如果学过拉丁语,甚至有人学过希腊语,有人学过希伯来语,学英语当然更好。学外语就是要喜欢上它,感觉到这声音美。我听什么外文都觉得挺美的,读诗感觉到美,读莎士比亚的独白感觉到美。
读莎士比亚不可利用主义
King Leer(李尔王)我喜欢。最早我年轻的时候,喜欢哈姆雷特,思想丰富,而且背他的独白特别多,独白、半独白什么都背。但是我发现到现在这个年龄,喜欢King Leer(李尔王),大概自己也到了也到了forsakened by your daughters (被女儿抛弃)的阶段,你的女儿都离你远去了,都离开了。可能也有点关系。我喜欢King Leer(李尔王)从混沌当中终于开窍了,终于有点看到了人生的真谛是什么。
我感觉没有什么年轻人会喜欢念莎士比亚,我这里博士生这些听说我要开莎士比亚精读课,就来听,听的也蛮来劲的。但是听过了以后不知道他会不会去看第二本莎士比亚,我不知道。
在大学里,在英语系学生们的课堂上,我们不妨提提培养“莎士比亚意识”这match 样的口号。具体点说,莎士比亚意识首先是对莎士比亚文字固有之美的认识和直觉体悟,这种文字美是所有学英语的人必备的语言养分。第二方面,莎士比亚意识表现为对莎剧的全貌,即不同剧目的共性以及个性的综合了解。第三方面,莎士比亚意识还应该包括非戏剧和超戏剧的因素,即从知识审美的角度来看莎剧。
无论是艺术审美,还是知识审美,我们谈在课堂上培养学生的莎士比亚意识,其实就是培养他们对莎剧之美的意识。王国维有语:“美之性质,一言以蔽之:可爱玩而不可利用者也。”读莎士比亚需要的也是这样的唯美主义,不可利用主义,说来说去好像又要回到“自由而无用”了。但其实我倒觉得,谈莎士比亚也好,谈任何文学的、人文学科的问题,追问这样的讨论有用无用是没有意义的。
精神世界的活动,尤其是审美活动,谈实用价值没有意义,不是说有没有实用价值的问题,是跟实用价值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。
就像你在一堂市场营销的培训课上追问培训内容的宗教价值一样,这样的讨论毫无意义。如果你想讨论莎士比亚,你应该至少有这样一种清醒的认识:我们的兴趣与有用无用没有关系。那么再回到莎士比亚意识,这不是你上了一年的“莎剧精读”课就能培养出来的,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,甚至是一辈子的事;不过既然我们称莎士比亚是“万世莎翁”,一辈子也就不算太长了吧。